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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生效委托

发布日期:2017-08-22信息来源: 巴黎第二大学教授 米歇尔-格里玛蒂

1.        

身后生效委托是2006623日司法改革中最引人注目、同时也是最引发争议的创新之一。

身后生效委托所涉及的,并不是遗产的移归,而是遗产的移交,不是继承权的获得,而是继承权的行使。说得更确切一点,身后生效委托触及法国法律中的遗产法定占有原则,几个世纪以来,法国的遗产继承始终遵循这条原则,民法典第724条依然对此做如下阐述:“法定继承人全权拥有被继承人的财物、利益和诉权。” 

但是,遗产的法定占有确实很神秘,它究竟意味什么?维亚勒东(Vialleton)认为法定占有起着司法保安的作用。 某人去世后,财物和权益失去了拥有者,物品无人保管,债权人没了债务人,诉讼人失去了被告,一时间比较混乱,所以要确保对遗产的管理。为了避免遗产继承陷入无人管理的境地,必须委托某人负责遗产继承的日常管理;为了防止有人诈骗,借用来源不明的遗嘱主张继承权,必须指定某人核查自称为继承人的各种凭证。这项双重任务可以交给第三方来承担: 英美法持这种立场。不过第三方也可以从继承人中间产生:那是法国法律的立场,法国法律把法定占有交给这些可资信赖的继承人,无论其继承的份额多少,他们有资格管理遗产,将遗产分给遗嘱的受益人。

身后生效委托与这个传统相抵触,成为例外。从今往后,遗嘱人可以委托第三方管理遗产,不让自己的继承人插手遗产继承,而遗产其实是归他们所有的。

2.        

身后生效委托源自民法典第812条以及后续条款,这些条款形成一个章节,标题为“身后生效委托”。 但是这个章节后面还有两各章节,三部分组成一章,题为 “论代理人管理继承”。第二章节针对“合意指定的代理人”,即共同继承人合意委托一位继承人或者第三方管理遗产继承事项:这种委托属于普通法的委托,从来没有引起什么争议。第三章节为“法律指定继承代理人”,即法官以全体继承人的名义,委托第三方管理遗产:法庭判例已经接受这种委托,名为遗产法定管辖,绝大多数的处理办法已经纳入法典

因此可见,三个章节当中只有第一章节的确是创新的。

3.        

接下来分别讨论身后生效委托的法律性质(A),生效条件(B),效果(C)以及身后生效委托的结束(D

A 定义和法律性质

4.

民法典第812-11条对身后生效委托作出如下定义:“任何人都能够委托一位或数位自然人或法人,为一位或数位确认的继承人的利益掌管部分或全部遗产,交给遗嘱执行人的权限不在此限。”

因此,从人或物的角度而言,身后生效委托可以针对全体或个别的。

-从人的角度来看,遗嘱人为一位继承人或全体继承人指定代理人。甚至可以为无行为能力、未成年人、或受监护的成年人指定代理人,在这种情况下,代理人取代法定管理人、监护人或财产管理人(第812-1条)。对未成年人的安排,其实没有任何新的东西:19641214日法律第389-3条第3款,已经允许成年人的应得遗产摆脱父母的法定管理。

-从物的角度来看,遗嘱人可以指定代理人,管理其全部财物或者个别财务,法律表述为“全部或部分遗产”。这种管理甚至可以超越自留份的界限,也就是说身后生效委托不顾及特留份的限制。按照传统的判例,遗嘱人不能委托第三方管理构成特留份的财物,特留份必须“交给其所有人,不带任何妨碍其自由处置的负担”或者剥夺继承人“对(构成特留份的)财物的使用和处置权”,身后生效委托颠覆了这种传统。

5.

身后生效委托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委托

一方面,代理人是谁,我们看得比较清楚,而委托人是谁,则不太明了。按照第1984条的对于委托的定义,代理人从委托人那儿得到权限,为委托人的利益行事。但是在这儿,代理人从遗嘱人那儿得到权限,因为是后者把委托给他的,可是代理人却在为继承人的利益行事。不过面对身后生效委托,面对一份在委托人死后才生效的委托,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另一方面,而这点尤其重要,即一份普通的委托,不会剥夺委托人作为所有者的权利:代理人授权完成的委托,委托人继续有权亲自完成。总而言之,委托人为了受益者的利益进行委托,委托并不剥夺受益者的权限。然而身后委托却导致这种剥夺。不然的话,身后委托就偏离了自己的目标,即不让继承人参与遗产管理。

于是乎,透过所谓的委托这层面纱,谁都能看到财产委托管理协议的影子,某人通过这个协议,获得为他人利益管理财产的特许权。实际上,这种委托十分类似民法典第811-12条设立的遗嘱信托。此外,涉及身后委托的段落中,只字不提“代表”,然而委托的本质就在于代表: 委托人不仅仅为代理人的利益,而且“以自己的名义”(第1984条)行事。立法者们想做遗嘱信托,但又不愿意说出来,久而久之,产生混乱,他们作茧自缚,订了一些不太可靠的规则,这个新机制笼罩在模棱两可的气氛中,很可惜。

6.

身后委托与遗嘱执行的区别很明显。遗嘱执行人的任务就是执行立遗嘱人同意留下的遗赠继承,他的任务明确,持续时间短,而身后代理人的任务是管理全部或部分的遗产继承,因此涉及更广,持续时间更长。遗嘱执行人为受遗赠人的利益行事,代理人则为继承人的利益工作。

当然,这种区别并不排除他们各自的权限有时候会发生重合。遗嘱执行人有权出售动产,以便分配遗赠的款项;而身后代理人可以接受覆盖全部动产的委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法律在对身后代理的定义中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遗嘱执行人的权限将胜过身后代理人的权限(第811-12条:“交给遗嘱执行人的权力不在此限……”)这是因为代理人从遗嘱人那儿获得的管理权限,不应当影响后者完成赠与。身后委托不应该转而反对遗嘱人。此外,有时候同一个人既是身后代理人、又是遗嘱执行人,不失为一种恰当的做法,看不到有什么利益冲突,禁止一个人身兼两职。

B. 生效条件

生效条件分为实质条件(1)和形式条件(2

1.实质条件

7.

首要条件是委托必须在委托人在世时接受。这也许属于合同普通法的范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让遗嘱人辞世前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妥善,保证自己财产归属。

第二个关键条件是委托必须有正当、严肃的理由,涉及人或物的利益(第812-1-1,第1款)。对人管辖的委托,假如针对个人的话,可能是因为继承人年龄、无能、挥霍或者无行为能力的缘故,假如针对集体,可能因为继承人内部确实意见不合。对物管辖的委托,可能是因为遗产难以管理,那是构成遗产的财物之性质——企业、艺术品、敏感的动产价值、知识产权,或者其分布散乱-——所造成的。这个条件是一道保护继承人的防线,使之免受一位期望不朽的专横亡父的阻挠而不能执行遗嘱。此时将由继承人主张委托无效,因为它缺乏任何正当的理由:法律特别允许他摆脱这种不正常的委托,但是法律在撤销委托方面讲得不太好(第812-4条,第1.3款)。

第三个条件关系到委托的期限(第812-1条,第2款):期限最多为两年,五年为例外,假如继承人年龄或无能,或财产具有专业性质证明有此需要的话。这条措施对财产拥有者形成剥夺,所以它只能是临时性的,只是过渡性的措施而已。但是一方面,五年期限很可能从例外变成常态,因为通常是因为继承人高龄或无能等个人原因才做出身后委托的,另一方面,两年或五年的期限,都可以应一位继承人或者代理人本人的请求,进行法定延期。

 

8.

法律允许自然人或法人担任代理人(第812条,第1款),比如银行或者接待残疾人的机构。如果代理人为自然人,法律允许在继承人中间挑选(第812条,第2款)。最后法律还允许指定多个代理人(第812条,第1款)。代理人可以同时——共同地或分别地——,也可以接连行使权限,比如第一代理人缺位(放弃、去世、无能力、撤销)。

按照法律要求,代理人不但要具备完全行为能力,而且要有管理能力,假如他代理专业性财产(第812条,第3款),由此可见这种机制的信托性质。法律禁止承担代理使命的公证人负责处理遗产继承(第812条,第4款),从而避免职权混淆,尤其避免公证人身兼数项不同的代理(管理继承的身后委托、析产和遗产分割的普通委托)时可能产生的混淆。

2. 形式条件

9.

身后生效委托是一份庄严的合同(第812-1-1,第3款),必须予以公证,否则无效。这种要求是委托书的性质所决定的,那是一份因去世而行使处理权的文书,格外重要。遗嘱人的身后委托要求、代理人的接受,如果是分别起草的,两份文书均应经过公证。

此外,委托书必须具备“明确的理由”,因此必须陈述办理委托的正当和严肃的理由。要求陈述理由,是因为委托必须满足的实质条件和形式条件(而对于财产不得转让条款而言,它只是实质条件——第900-1条)。

最后,身后生效委托必须在遗愿数据库进行登记,不然的话,到时候可能会有无人知晓其存在的风险。

 

C 效果

10.

直到启动继承之前,双方都可以撤销身后生效委托,委托人可以自由地撤销委托,代理人也能自由地放弃(第812-1-1条,第5款)。委托可以自由撤销,加上对启动继承所带来的影响,由此可见,对于遗嘱人来说,身后生效委托就是一份遗嘱。对于遗嘱人撤销委托以及代理人放弃委托的形式,法律均未作规定。我们可以认为形式是自由的,除了谨慎起见,遗嘱人有必要遵守遗嘱必备的形式条件。不过假如代理人放弃委托,法律要求进行告知,使得遗嘱人可以找人取代该代理人。但是法律没有明确未尽告知义务应该受到什么处罚。

11.

至于代理人的权限,法律区分两个阶段。在继承人接受遗产之前,代理人只能完成不等于默认接受的行为(第812-1-3条):因此,保全行为、监视行为、临时管理行为,尤其是法律作为范例或类似范例而给出的行为,其中包含某些关系到财产继承的企业管理行为(第784条),包括盘点清册。代理人的行为对继承人的选择不起任何作用(第812-1-2条),限制代理人的权限是这条法规的必然后果。

继承人一旦接受遗产,代理人的权限转移到普通委托法的管辖(第812-1-4)。转移管辖意味着什么呢?代理人只有隶属于普通委托的管理权限呢(第1988条,第1款),还是他拥有遗嘱人赋予的权限,而这些权限可以更加重要,乃至拥有处分权,只要经过明确表示的话(第1988条,第2款)?人们可以借助整体转移普通法管辖、以及身后生效委托非常宽泛的定义,进行引申解释,身后生效委托被视为赋予经办和管理的权限。但是法律认定继承人拥有处分特定的财产、从而结束委托的权力,法律还允许另一种代理人——遗嘱执行人——处分这些遗产(第1029-1230-1条),这些都对能对抗身后代理人的权限。

12.

委托是无偿的,除非另有条款规定(第812-2条,第1款),这儿返回普通委托法了(第1986条)如果委托专业人士代理,当然要规定酬金。但是酬金的商定受到法律严格限制:

1/ 金额应当由遗嘱人决定(第812-1-2条);

2/ 酬金必须首先从代理人管理所产生的成果和收入中提取,只有不够提取时,才从本金中提取 (812-1-2条);

3/ 酬金属于“遗产继承费”——它的确是一笔债务,尽管遗嘱人不必承担,但它是遗嘱人去世而产生的直接后果——不过酬金在两种情况下可以修改或者减少(第812-3条)。首先是跟代理人的任务相比,酬金过高,此时只要参照普通委托法就行了。第二种情况,假如酬金损害到遗产特留份,从理论角度来看,处理规则比较特殊,因为遗产特留份从原则上说涉及遗赠,而不是遗产继承费用,尤其不会影响服务供应商的酬金。从实际操作角度来看,处理比较困难,遗产特留只能在去世之日进行计算,对事后到期的收入进行分配,所以不容易发现对遗产特留份的损害。

13.

和别的代理人一样(第1993条),身后代理人有义务每年和委托结束(第812-7条,第1款)时进行汇报。委托结束后,代理人的义务自然移交给继承人(第812-7条,第2款)。

 

D. 身后生效委托的结束

14.

民法典第812-4条规定了委托灭失的七种原因。

1/ 委托到期。期限可以由立遗嘱人、由法律确定,或者在委托延期时,由法官确定。

2/ 代理人放弃。如同普通委托法的规定(第2007条),必须预先告知,在此,告知应当送达相关继承人(第812-6条,第1款),而且提前三个月预先通知(第812-6条,第2款)。代理人放弃委托可能导致后者承担民事责任(第812-6条,第3款),比如出于轻率或者突然提出。

3/ 法定撤销。三种情况导致法定撤销。第一是缺乏严肃和正当的理由:这是无效而不是撤销的情况。第二是严肃和正当理由的消失:相关继承人证明自己获得或者恢复了某种能力;或者受托财产的状况发生实质性变化。第三代理人完成使命不力,尤其是没有履行汇报义务(第812-7条,第2款末尾)。

遇到第二种情况,只有在考虑到其使命提前结束,酬金的确过高的情况下,代理人才应该退回已收的酬金 (第812-5条,第3款)。遇到第三种情况,代理人可能必须退回全部或部分酬金,并支付赔偿金(第812-5条,第3款),那属于普通法中的代理人契约责任。

4/ 继承人和身后代理人签订合约。合约改变委托及其原因,属于一种委托变更:遗嘱人托付生后生效的、替继承人管理财产的委托,此时变成普通法意义上的委托,即继承人委托代理人管理他们应得的遗产。

5/ 委托书上记载的遗产继承人转让财产。从某种方面上说,这是继承人挫败遗嘱人遗愿的一种方式: 继承人行使自己的处分权,使身后生效委托失去了对象。

6/ 作为自然人的代理人去世或者他被采取保护措施,或者作为法人的代理人被解散。在此依然适用普通委托法(第2003条)。

7/ 相关继承人去世,或在采取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监护法官决定结束委托。继承人去世只是委托理由消失的情况之一(参阅上文1/);在此,完全有权进行撤销。监护法官决定撤销委托,这表明遗嘱人给继承人配备的身后代理人,一般来说应该代表或协助继承人,而此时继承人受到监护法官的严格保护,因为法定监护的制度不会轻易地被私人性质的监护所取代,私人监护始终可能消失,而法定监护始终会重新现身。

最后,如果委托涉及到几个继承人,或者代理人不止一人,法律规定了委托灭失原因的分割原则:假如委托因某个继承人和某个代理人个人原因而灭失,对于其他继承人而言,委托依然存在(第812-4条,第2款)。

 

15.

身后生效委托的前途,从很大程度上说,掌握在公证人手里。只有公证人予以推荐,并且以适当的形式进行实施,这种新的委托才能发展起来。如果公证人不置一词或不予理睬,那么这种创新只会是短命的。

假如身后生效委托取得成功的话,将由判例来揭示其法律性质。根据法庭对代理人的权限范围和专有权以及继承人主动提出的撤销原因的裁决,被立法者介于委托和信托之间身后生效委托,将朝着其中的一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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